桂西北彝族服飾考
許 艷
（廣西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6）
摘要：桂西北地區(qū)的彝族從云南經(jīng)貴州遷入，其傳統(tǒng)衣飾習慣基本承襲先制。由于當?shù)氐囊妥迦丝跇O少，且長期與周邊各民族雜居，至清末以后，桂西北的彝族逐漸與云南、貴州彝族傳統(tǒng)相背離，并呈現(xiàn)了與同區(qū)域的苗、壯及漢族融合的趨勢。民族服飾作為彝民族最前沿最敏感的文化符號，是地域文化環(huán)境和時代精神面貌的體現(xiàn)。
關鍵詞：桂西北；彝族；服飾；考察
桂西北彝族居住的地域包括百色市的隆林各族自治縣、西林縣以及田林縣，有黑、白彝二種，由于人數(shù)較少且長期與周邊各民族交錯雜居，許多白彝逐漸融入到了周邊的壯族、苗族、漢族之中。因此，現(xiàn)在人們常說的“桂西北彝族”多為黑彝，即傳統(tǒng)所謂的“彝之貴種”?！堵×忠妥濉芬粫J為：桂西北的彝族分兩批均從云南遷來，其中一支從“云南的東川、會澤、曲靖，后來遷到貴州盤縣、普安、安順、興義、興仁、安龍等地，到隆林的時間大致在隋唐時期”；[1](10)另一支在“明洪武年間，從滇西到滇東南，路經(jīng)曲靖、羅平、師宗到貴州興義，渡南盤江進入廣西隆林”。[1](10)從語言、文字、風俗習慣等各方面情況來看，桂西北彝族也與臨近的黔西南各縣市、滇東羅平部分地區(qū)接近，屬同一文化類型。
一、桂西北彝族服飾現(xiàn)狀
現(xiàn)桂西北的彝族地區(qū)主要流行兩種服飾風格。其中一種女裝是上衣下褲結(jié)構(gòu)的唐裝，頭系長巾或方巾包頭，上衣朝右開襟，窄袖，衣長及臀部，前系圍腰，并習慣在胸前掛燈籠型銀鏈作裝飾；下身褲長及腳踝，以舒適為度，服飾顏色以藍黑色調(diào)為主，過去用土布手工縫制而成，現(xiàn)在也可以直接購買機縫產(chǎn)品。此類服飾是當?shù)刂欣夏暌妥鍕D女的節(jié)日裝束，平時很少穿戴，從款式結(jié)構(gòu)、色彩、裝飾習俗上看與周邊的高山漢、布依壯以及南盤江北岸的布依族服飾極為相似，很可能是在改土歸流以后逐漸形成的具有地域與時代特色的衣飾風格。
另一種服飾分男裝、女裝兩種結(jié)構(gòu)類型。女裝上衣下裙，頭戴長方形“瓦片帽”或者繡花帕子，上面繡以靚麗的圖案，并配上珠花、假辮來做裝飾。上衣為右衽大襟衣，立領，領上裝飾假銀片，衣身較窄，長及臀部以上，以顯示女性身材的婀娜多姿，前襟、肩背、袖口周邊裝飾火鐮紋、馬齒紋、漩渦紋、羊角紋等紋飾，下身五色百褶裙長及地，顏色一般以大紅為底色，配以黑、黃、白、綠、藍等色。男子服飾無論老幼皆由帽子、對襟坎肩和“察爾瓦”三部分組成，常用黑、紅、黃、白四色搭配。這類服裝與四川涼山彝族服飾相似，據(jù)說是80年代從涼山地區(qū)引進并改良而成的。
那么，當?shù)匾妥宓膫鹘y(tǒng)服飾是怎樣的呢？帶著這個疑問，筆者先后4次深入桂西北彝區(qū)拜訪了當?shù)?0歲以上的老人，其中包括兩位近百歲的老人和70多歲的彝族知識分子兼畢摩王文魁先生，并采用訪談法與文獻資料相結(jié)合的方式對當?shù)匾妥鍌鹘y(tǒng)服飾作初步考釋，力求填補這一研究空白。
二、清末及以前的桂西北彝族服飾
明清以前，滇東、黔西以及桂西北地區(qū)的彝族與今四川涼山彝族服飾習俗大致相同，只是到了改土歸流以后，各地彝區(qū)人民在統(tǒng)治者與強勢文化的雙重壓迫下服飾習俗漸漸有了細微變化?？傮w說來，都保持了“男椎髻，女披發(fā)，身披牛羊皮，跣足”的著裝特征。由于當?shù)氐臍v史文獻資料極少，其中關于彝族的記載更甚少。因而，這一時期當?shù)匾妥宓姆椓曀字荒軓那笆鰱|川、會澤、曲靖、興義等地的歷史文獻資料中探知一二。
光緒《東川府志》上記載說：“黑玀玀披氈戴笠，壯者青藍布裹頭，短衣長褲，女則衣裙皆長，跣足。營長火目家多用鍛帛，……白玀玀，麻衣麻裙。”[2](《戶口.附種人》，193)光緒十一年《沾益州志》云：“白玀玀之種二，而男耕女織習尚簡樸，衣冠禮儀一如漢人，惟彝語尚未盡改，居山者，男子裹頭跣足，以草束腰，女彝耳帶銅環(huán)，披羊皮，事耕鑿（鑿），于諸彝中向化最先，蓋其質(zhì)性原與漢人不相遠也。……黑玀玀……衣短青衣，髻向前，以布繞其髻，出入配短刀，性嗜酒……女長裙細褶……蠻娘能在織連錢錦貝，飾花裙百褶”。[3](卷2《風俗》，209-210)
咸豐四年所修《興義府志》上也記載：“興義縣有苗四種，曰仲家，曰儂家，曰倮儸，曰僰人”，[4]（卷41《苗類》，384）“倮儸男子服色青白布，女人辮發(fā)用青布纏之首，戴梅花，耳垂大銀環(huán)，衣長，裙以二十一幅布為之”[4]（卷41《苗類》，389）咸豐《安順府志》說：“倮儸，男子服青白布，女人辮發(fā)。用青布纏首。戴梅花。耳垂大銀環(huán)。衣裙皆長，裙以二十余幅布為之。”[5]（卷15《風俗》，14）《皇清職貢圖》中貴州威寧“猓玀”安氏土司的服飾描述為：“男青布纏頭，短衣大袖，女辮發(fā)，亦纏以青布，銀花貼額，耳垂大環(huán)，拽長裙三十余幅。”[6](卷8，979)另有畫像對比，此畫像中，男子左耳戴環(huán)，穿鞋綁腿；女子青布纏頭，耳后有飄帶垂至胸前，飄帶上有裝飾。筆者在隆林彝區(qū)考察時，曾采訪兩位近百歲高齡的老奶奶，她們說：“小的時候聽老人講，以前我們這里的女子有在腦后掛銀飾，并有幾串銀鏈自然垂下，長至前肩以下。”
民國25年編撰的《冊亨縣鄉(xiāng)土志略》上記載：“白倮儸尚白色，黑倮儸尚青色，但男人所衣與漢人無異，間有著耳環(huán)項圈者，此微又有不同耳，婦女服式相沿未改，白黑倮儸婦女穿裙扎邊，衣亦喜用鑲花緣邊”。[7]（第九章《風俗》,45）雍正《安南縣志》曰：“彝屬三種，僉以青白布蒙首不冠，蓄發(fā)不薙”。[8]（卷1《輿圖.風俗》）
上述文獻中，對彝族服飾的描述大同小異。此時，彝族婦女尚能自制衣服，內(nèi)部有著嚴格的等級區(qū)別，黑彝服飾可用鍛帛等高檔面料，白彝只能用麻料；黑彝尚黑，白彝尚白。服飾的總特征為：男子椎髻向前，以布纏髻，戴（左）耳環(huán)，出入佩刀，女子上衣長，束腰，下穿百褶長裙，赤足（土司及統(tǒng)治者穿鞋），男女皆披氈或羊皮，喜用銀裝飾身體，如銀耳環(huán)、銀花額貼、銀鏈等。到了清中期以后，白彝已有不同程度的漢化，有的地方甚至出現(xiàn)了“衣冠禮儀一如漢人”的情況。
三、“新”“舊”之間：清末民初桂西北彝族服飾
清末民國時期，社會局勢動蕩不安，隆林地區(qū)因大量種植鴉片而與外界往來更為頻繁，這一時期是“新”“舊”文化不斷交織、碰撞的時期，傳統(tǒng)服飾作為最敏感的文化要素也自然發(fā)生了較大的改變。
（一）“苗”化之中的彝裝
《西隆苗沖紀聞》載:“住于苗沖者，尚有果羅及來子二種人，通常亦被曰為苗子，然除言語之外，他固無以異于漢人也。”[9]（36）“苗族雖以服裝而異，但苗男之服裝，并無差異，即與一般客人，土著，及果羅，來子諸族，亦無二致。其服裝多好藍，白，青，黑諸色，與他族無大差別；蓋別色無從購買也。其布多為麻制，不產(chǎn)棉故也；近來也有穿土布及洋緞者矣。其衣右衽，其褲腳寬大至一尺四五寸，亦與大多處地方之漢人無異。”[9]（33）又說“巴結(jié)保舊名果羅亭，……果羅當與偏苗往來，多已偏苗化”[9]（37）又據(jù)《嶺表紀蠻》載：“鎮(zhèn)邊西隆之猓人，男子服飾與童子軍衣逼肖，唯當胸對襟處，镕錫為花以飾之；褲短及膝，褲腳繡花辮；女子裝束類苗人，而腰部裹以樹皮，其狀尤為特異。”[10]（63）
上述資料在一定程度上反應了這一時期西隆各民族文化交融的狀況。其時，在新桂系的強制政策之下，當?shù)匾妥迥凶臃椗c周邊其他民族已無明顯的區(qū)別。具體的裝束應為：頭戴由長約八尺，寬約一尺的黑布包頭纏繞于前額，并將頭巾尾端交叉成“V”字形，最后留一端三寸左右的布帶自然向上，名曰“英雄結(jié)”；左耳戴銀耳圈；上衣右衽或?qū)?，窄袖，對襟衣門襟紐扣一般為單數(shù)，衣服的左片及下面肚臍兩側(cè)各有一口袋；下裝穿合身唐裝褲；顏色均為黑色。據(jù)說，清道光以后，當?shù)?ldquo;逐漸改赤腳為穿鞋綁腿”，[1]（246）男子穿的布鞋分高幫低幫兩種，有的上面還繡有精美的花鳥圖案。
《廣西通志.民俗志》上也記載了當時隆林彝族服飾的特征：“隆林德峨地區(qū)的彝族男子穿對襟衣，較短，下穿寬大的唐裝褲，衣褲均為黑色。婦女平時穿寬大而長的唐裝長褲，多為黑色，也有藍色、淺藍色、綠色的，節(jié)日的盛裝黑底滾藍邊或黑底滾綠邊，并于袖口處滾三道邊，中間一道長約二寸，其余兩道長約五分。老年人的衣服只滾前領和右衣邊，背后的領圈不滾。青年婦女和小孩則衣領前后滾成圓形的邊。”[11]（101-102）當?shù)匾妥鍕D女還吸收了高山漢族“圍腰”的服飾結(jié)構(gòu)特點與苗族的銀飾紋樣，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圍腰風格：其形狀與現(xiàn)在常見的圍腰頗類似，胸前沿邊繡有幾行三步針、螞蟻針或是鑲布的裝飾邊，圍腰頂部靠近前襟兩端各飾兩面銀牌，并用梅花狀銀鏈掛起系于頸端，其中一面銀牌用蝴蝶紋裝飾。蝴蝶是苗族的圖騰，當?shù)匾妥彘L期與苗族相處，而彝族又沒有自己的銀匠。據(jù)此，筆者推測：苗族銀匠在給彝族鄰居打制銀器時，自然而然的依自己的喜好在銀牌上裝飾了苗族的圖騰蝴蝶紋。
（二）傳統(tǒng)裙裝與舶來漢裝
從田野考察的情況來看，清末民初時隆林彝區(qū)還并存著三種風格獨立的衫裙形式。
第一種是當?shù)匾妥迨⒀b百褶裙，彝語稱為“he”。據(jù)德峨95歲老人黃阿妹與91歲老人王阿灣回憶說：小時候，聽老人講我們這里的女人以前都是穿裙子的，裙擺很寬，上面的褶大而自然，裙長及腳跟，腰部用布條系緊，根據(jù)經(jīng)濟狀況不同在腰間系一圈銀鏈，并有銀鈴綴飾，走路時銀鈴隨腳步叮鈴作響，富于節(jié)奏韻律感。這種裙子比普通的裙子“yingbei”要有檔次，顏色上日常穿藍黑色，婚禮等喜慶活動時還有紅、藍、黃、綠等鮮艷的顏色，如今這種裙子在當?shù)匾呀^跡。與之搭配的上衣為右衽大襟立領結(jié)構(gòu)，衣領于前襟周圍用布條飾兩到三圈色帶，衣服為雙層或三層結(jié)構(gòu)，衣長及臀部以下，外層衣服為7分袖，以露出里層衣袖顏色，中層衣服衣袖長至腕，顏色與外衣不同，內(nèi)層衣為白色，名為“彎龍”，當?shù)厝苏J為這樣更為美觀。最后，再戴上鑲有銀泡的頭巾①，就是當時彝家女子最為體面地裝束了。
另一種是從漢族地區(qū)傳入的裙裝——“馬面裙”。該裙現(xiàn)存兩件，藏于隆林縣民族博物館。這兩件裙子顏色均為明黃色，用多幅布條拼接鑲錕而成，裙面繡有花鳥紋、故事畫。據(jù)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介紹，兩件裙子都收集自彝族地區(qū)，過去曾作為當?shù)匾妥迮缘氖⒀b禮服。筆者在當?shù)乜疾斓臅r候也問過多位老人，大部分人都表示這件裙子是當?shù)匾妥鍌鹘y(tǒng)的裙子，并說：“以前在婚禮節(jié)慶等場合，有8人或16人，兩兩服色相同，圍坐一桌或是兩桌，有紅色、綠色、黃色等，但這種裙子不是人人都有的，有時候有人結(jié)婚，需要向別人借裙子穿。”但從這兩件裙子的結(jié)構(gòu)、色彩及裝飾風格來看，與明清時期流行的漢族女子裙裝并無二致。眾所周知，在等級制度極其森嚴的封建社會中，只有帝后服飾才能使用明黃色，民間使用此色最早應在清末民初，而當時隆林彝區(qū)大量的鴉片種植與交易為當?shù)厣蠈尤耸糠e累了較多的財富。因此筆者認為，該“馬面裙”應為清末鴉片貿(mào)易時期傳入桂西北彝區(qū)，并以地位和財富的象征在當?shù)匾妥遒F族階層中流行開來。
最后一種服飾便是清末民國時期頗為流行的男士禮服——長衫馬褂。在今德峨阿稿彝寨保存有一張彝族地主楊廷鳳②的照片，照片上，楊廷鳳頭戴寬沿圓禮帽，身穿對襟小立領上衣馬褂，前胸門襟有7顆盤扣③，內(nèi)穿長衫，長衫下配長褲，與當時漢區(qū)流行的禮服一致。據(jù)說，這樣的服裝在隆林彝區(qū)流行了很久，有的在長褲的外面只穿一件右衽大襟的長衫衣，腰間用同色布系一根腰帶，布料通常為黑色粗布。
清末民初，由于傳統(tǒng)的社會結(jié)構(gòu)、生活方式及規(guī)章制度被打破，民眾一方面因襲傳統(tǒng)，承繼先輩們的生活智慧，另一方面又敢于為本民族文化注入新的血液，不斷地吸收、調(diào)適、融合與發(fā)展。鴉片種植與鴉片貿(mào)易在很大程度上拉近了當?shù)嘏c外界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作為地位與財富的象征，先進的綾羅綢緞、時髦的服飾風格在當?shù)氐纳蠈与A層中流行開來。
四、結(jié)語
服飾作為區(qū)別于他民族的重要特征，是該民族展示自身文化、刻印自身歷史、傳承文化習俗乃至凝聚民族認同的外顯文化類型，是特定的社會歷史文化背景下的產(chǎn)物。桂西北的彝族在這里生活了至少有600年以上的時間，但由于人口極少，周邊還雜居者壯、漢、苗、仡佬等族，在不斷的交流交往過程中，當?shù)匾妥宸棽粩嗟匚杖诤狭怂褡宓姆楋L格特征。清末民國時期，隨著社會局勢的變化，桂西北彝族文化面臨著多種文化交相混融的局面，但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了文化的變異性、開放性和包容性，服飾作為最前沿最敏感的文化類型，是時代社會環(huán)境和精神面貌的體現(xiàn)。
注釋：
①現(xiàn)在隆林縣民族博物館還有收藏。
②楊廷鳳生于清朝末年，卒于1949年。
③門襟上的紐扣為單數(shù)，根據(jù)年齡與身長的情況通常設置為5、7、9顆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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