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物志》中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管窺
謝云霞
（西南大學(xué)中國語言文學(xué)博士后流動站，重慶 400715）
摘要：尚“雅”卑“俗”審美觀念貫穿于《長物志》始終，成為文震亨賞鑒一切物品尤其是器物的核心標(biāo)準(zhǔn)。此種器物審美觀主要體現(xiàn)在對器物材料、形制以及工藝裝飾等三個方面的品鑒上。文震亨人文精神的物化與其對所處特定時代之社會風(fēng)尚的理性批判共同促進(jìn)了其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的形成。
關(guān)鍵詞：長物志；尚“雅”卑“俗”；器物；人文精神
晚明江南文人文震亨所撰之《長物志》，可謂是一部以品評鑒賞文人清居生活所及物品為內(nèi)容的筆記體著作。其所涉對象浩博，包括室廬、花木、水石、禽魚、書畫、幾榻、器具等十二方面，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二十三》的話來說，則是“凡閑適玩好之事，纖悉畢具”，集中體現(xiàn)了以文震亨為代表的晚明文人之審美意趣，在我國古代造物設(shè)計領(lǐng)域據(jù)有重要地位。綜觀《長物志》，可知文震亨凡言室廬、水石、幾榻、器具、舟車等物時處處標(biāo)舉“雅”，對于“不雅”之物，則幾乎一概摒棄，并將其貶抑為“俗不堪用”、“斷不可用”、“不入品”、“忌用”、“俱入惡道”、“惡俗”、“俗不可耐”等；且“雅”與“俗”亦常以“對舉”的形式出現(xiàn)；這鮮明地表達(dá)了其尚“雅”卑“俗”的審美觀念。此種審美觀念貫穿于《長物志》始終，成為文震亨賞鑒一切物品尤其是器物的核心標(biāo)準(zhǔn)。
一、《長物志》中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的體現(xiàn)
《長物志》所言及的器物眾多，但大皆收錄在“卷六•幾榻”、“卷七•器具”、“卷八•衣飾”和“卷九•舟車”中。綜觀其內(nèi)容，文震亨品鑒各器物時，對其材料、尺寸、樣式、顏色、雕刻、年代、用途等的一個方面或幾個方面進(jìn)行了單一或綜合的描述，并對其予以了“雅”“俗”判斷或優(yōu)劣評價。但總體而言，《長物志》中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主要體現(xiàn)在對器物材料、形制以及工藝裝飾等三個方面的品鑒上。
（一）器物的材料
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工藝專著《考工記》之“總序”就言：“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1](4)工匠制作器物時尚且追求“材美”，器物鑒賞者亦當(dāng)以制作器物的材料作為其鑒賞對象之一。
然而，一材料有一材料之性。材料的特性不僅影響著器物的適用性，也影響著器物的外觀美。在“器具•如意”篇中，文震亨開宗明義地指出：“如意，古人用以指揮向往，或防不測，故煉鐵為之，非直美觀而已。”[2](279)正因?yàn)槿绱?，其以舊鐵制的，上有金銀錯、若隱若現(xiàn)、古色朦朧的如意為“最佳”，而以天然樹枝、竹鞭等制作的如意為“廢物”。在此，雖然文震亨并未鮮明地道出古鐵制的如意雅觀而天然樹枝、竹根制的如意俗氣，但其以“最佳”與“廢物”二詞對舉，顯然表達(dá)了尚“雅”卑“俗”之審美態(tài)度。值得一提的是，此處的尚“雅”卑“俗”審美態(tài)度是從材料的特性影響著器物的適用性而言的。
倘若說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在“如意”的品評上表現(xiàn)得不十分明顯，那么在“塵”的鑒賞上則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器具•麈”篇中，文震亨直言不諱地說：“舊玉柄者，其拂以白尾及青絲為之，雅。若天生竹鞭、萬歲藤，雖玲瓏透漏，俱不可用。”[2](279)從文震亨對塵的“雅”“俗”判斷來觀之，可知其不是從材料的特性而是從材料的質(zhì)地和肌理所形成的效果來言說的。而從材料的質(zhì)地和肌理所形成的效果來評價器物優(yōu)劣的論述，在《長物志》中存有多處。例如，論印章：“以青田石瑩潔如玉、照之燦若燈輝者為雅……惟陶印則斷不可用，即官、哥、青冬等窯，皆非雅器也。”[2](310)又如，論筆：“古有金銀管、象管、玳瑁管、玻璃管……俱俗不可用，惟斑管最雅”。[2](303)在此，文震亨處處以“雅”與“斷不可用”、“非雅”，“俗不可用”與“最雅”對舉來言說，鮮明地表達(dá)了其尚“雅”卑“俗”審美觀念。
由上可知，無論是從材料的特性來判斷器物的“雅”“俗”，還是從材料的質(zhì)地、肌理來評價器物的優(yōu)劣，都或暗或明、或隱或顯地表明了文震亨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
（二）器物的形制
形制是器物的一個重要方面。工匠制作器物時須認(rèn)真考慮它，而品鑒者對器物進(jìn)行審美觀照時也須依憑它，因?yàn)橐黄魑镏畼邮?、尺寸大小所呈現(xiàn)的風(fēng)貌如何，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該器物的美學(xué)品位。正因?yàn)槿绱?，在《長物志》中，文震亨以其獨(dú)特的藝術(shù)眼光和審美趣味，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評價著器物的優(yōu)劣時，時常閃爍著尚“雅”卑“俗”審美觀念。
就時間來說，器物的形制有古今或舊新之別。而作為有著深厚古文化修養(yǎng)的文人，文震亨熟諳器物的古舊形制，并且還將其作為評判器物“雅”“俗”或優(yōu)劣的一個標(biāo)準(zhǔn)。在“幾榻•榻”篇中，文震亨說：“花楠、紫檀、烏木、花梨，照舊式制成，俱可用，一改長大諸式，雖曰美觀，
俱落俗套。”[2](226)在此，盡管文震亨并未明確地指出“舊式”就是“雅”的，但從“可用”與“落俗套”的對比可知，文震亨推崇“舊式”，以“舊式”為“雅”。文震亨的此種思想，在論述天然幾、書桌、壁桌、方桌、椅、屏、手爐、書燈等器物時亦有所體現(xiàn)。比如，在論及方桌時，文震亨認(rèn)為：“須取極方大古樸，列坐可十?dāng)?shù)人者，以供展玩書畫，若近制八仙等式，僅供宴集，非雅器也。”[2](233-234)所謂“八仙”，即每邊只可坐兩人的方桌，其形制顯然不如舊式“方大古樸”，因而不是“雅器”。
雖然文震亨以“舊式”為“雅”，但這并不意味著其泥古不化，非“舊式”就不“雅”，也并不意味著其摒棄一切非古非舊的形制。譬如，關(guān)于箱子，文震亨較鐘情于一種大一尺多，絞釘鎖匙皆小巧精美，且鑲有金銀片的黑漆日本式箱子，認(rèn)為其形制雅致，而“又有一種差大，式亦古雅”。[2](243)
就造型而言，器物的形制有簡練與繁雜之別。在《長物志》中，文震亨也從器物造型簡練與否的角度對器物作了涇渭分明的“雅”“俗”判斷。譬如，論鏡：“光背質(zhì)厚無文者為上……菱角、八角、有柄方鏡，俗不可用。”[2](274)此處，文震亨并未說明其如此言說的緣由，但從他所崇尚（“為上”）與貶斥（“俗不可用”）的鏡子之形制特點(diǎn)來看，其以造型簡練為“雅”，反之則為“俗”。
文震亨秉著自己對器物古舊形制的熟諳和特別的審美好惡，推崇古舊式，以古舊式為“雅”而貶責(zé)與“舊式”相左的形制；認(rèn)同簡練的造型，而抑斥繁雜的造型，這顯然較為集中地體現(xiàn)了其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
（三）器物的工藝裝飾
諸多情況下，器物形式上的美學(xué)處理往往通過工藝裝飾手段來實(shí)現(xiàn)。因此，工藝裝飾是影響器物審美品格的一個重要元素。在《長物志》中，文震亨常以一己之審美情趣與藝術(shù)涵養(yǎng)，運(yùn)用“雅”、“俗”或與其意相近之詞，對器物上的繪畫、髹漆以及雕刻等工藝裝飾進(jìn)行優(yōu)劣評判，鮮明而具體地體現(xiàn)了其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
作為“格韻兼勝”的畫家，文震亨無疑會以詩情畫意的眼光來審視器物上的繪畫。關(guān)于燈，文震亨以“四方如屏，中穿花鳥，清雅如畫者為佳”，至于人物、樓閣圖案，則覺得不甚雅觀。[2](272)關(guān)于帳，文震亨對用畫絹?zhàn)鰩?，上面畫有山水墨梅的做法并不贊同，認(rèn)為“此皆欲雅反俗”。[2](333)由文震亨對器物上之繪畫的評價來看，其崇尚清新素樸之“雅”，抑制絢麗矯揉之“俗”。就此而言，文震亨在器物的工藝裝飾上所秉持的無疑是尚“雅”卑“俗”審美觀。
在器物的髹漆方面，文震亨也可謂有其獨(dú)特的好惡。例如，論及交床時，文震亨指出：“金漆折疊者，俗不堪用”；[2](237)言及研匣時，文震亨強(qiáng)調(diào)：“宜用紫黑二漆，不可用五金……雕紅、彩漆，俱俗，不可用”；[2](301)談及圖書匣時，文震亨認(rèn)為：“剔漆、填漆……俱不雅觀。”[2](311)
在對器物之髹漆所表達(dá)的好惡中，文震亨著以“俗不堪用”、“宜”、“不可用”、“俗”、“不雅觀”
諸詞，其尚“雅”卑“俗”審美觀全出矣。
此外，在對器物之雕刻的論述上，文震亨于《長物志》中也時時流露出尚“雅”卑“俗”審美觀。在“幾榻•天然幾”篇中，文震亨倡導(dǎo)“略雕云頭、如意之類”，至于“龍鳳花草諸俗式”則“不可雕”；因?yàn)樵谒磥恚?ldquo;云頭、如意”簡潔、素樸、雅觀，但“龍鳳花草”則顯得繁雜、絢麗、頗為俗氣。[2](231)在“海論” 雕刻時，文震亨以宏闊的視野論道：“雕刻精妙者，以宋為貴，……所刻山水、樓閣、人物、鳥獸，皆儼若圖畫，為絕佳耳……至于雕刻果核，雖極人工之巧，終是惡道。”[2](318)此處，“貴”、“絕佳”與“終是惡道”形成了鮮明而強(qiáng)烈的對比，淋漓盡致地彰顯了文震亨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
二、《長物志》中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的成因
在《長物志》中，文震亨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形成的原因有哪些？筆者認(rèn)為，文震亨人文精神的物化與其對所處特定時代之社會風(fēng)尚的理性批判共同促進(jìn)了其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的形成。其中，在其人生經(jīng)歷與所處時代背景之中所積淀而成的人文精神，則是其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形成的關(guān)鍵。
（一）人文精神的物化
文震亨，字啟美，長洲（今江蘇蘇州）人，于萬歷十三年出生于一個官僚地主家庭，其曾祖父為文徵明，其兄為大學(xué)士文震孟，是所謂“簪纓世族”的貴介子弟。文震亨遞傳了其家風(fēng)，既工于詩，又善于書畫，其畫“兼宗宋、元諸家，格韻兼勝”。[2](423)其以“琴書名達(dá)禁中”，官至中書舍人。但后因“時柄國者為公（即文震亨）詩酒舊游，不堪負(fù)荷，公亦不為之下。漸不能容，上疏引疾，奉旨致仕。”[2](426)明•弘光二年，值清兵攻陷蘇州，文震亨聞剃發(fā)令下，悲憤至極，投水自殺，雖被家人救起，但后絕粒而死。綜觀文震亨的一生，可知他是一位受過封建傳統(tǒng)文化教育，有著深厚藝術(shù)修養(yǎng)、高尚而不同流俗之人格情操的文人士大夫。
在中國傳統(tǒng)思想文化中，“雅”在儒道互補(bǔ)的多元動態(tài)系統(tǒng)的賦予下成為了士人階層獨(dú)特的審美文化符號，反之即為“俗”。 由士階層分化而來的“文人”，深受儒道文化的熏陶和影響，尚“雅”便構(gòu)成了其精神世界的一部分。隨著中國審美文化及精神的傳揚(yáng)，作為晚明文人士大夫的文震亨承繼了尚“雅”的人文情懷，這正如其在《長物志》中所言：“至于蕭疎雅潔，又本性生，非強(qiáng)作解事者所得輕議矣。”[2](37)
雖然文震亨存有“兼濟(jì)天下”之抱負(fù)，但因其所生活的晚明正值政局混亂、動蕩不堪時期，而他又不愿與當(dāng)時的“柄國者”同流合污，于是，其政治抱負(fù)終難實(shí)現(xiàn)。政治上的不得志，致使文震亨不得不將其人生的關(guān)注點(diǎn)“由純粹精神層面不斷回落到世俗生活層面”，[3](327)以在市井生活中尋求心理上的“閑適”。
作為失意的文人士大夫，文震亨自覺地、執(zhí)著地將自己的人格與精神追求即人文精神，物化到其生活方式與生活環(huán)境中，甚至細(xì)致入微到生活中的一事一物之中。而尚“雅”卑“俗”作為文震亨人文精神的一個核心層面，毋庸置疑地會融入、滲透到其對器物的品評與鑒賞之中。因而，器物著上了文震亨人文精神之色彩，成為了其審美理想的載體之一。
（二）社會風(fēng)尚的理性批判
如果說人文精神的物化是形成文震亨尚“雅”卑“俗”器物審美觀的一個內(nèi)因，那么，將這種審美觀付之于筆端并行之成“編”的外因則是文震亨對其所生活的特定時代之社會風(fēng)尚的理性批判。
明代中后期尤其是晚明，經(jīng)過前期長時間的積累，江南地區(qū)的商品經(jīng)濟(j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fā)展，市井之間也日趨繁華，這促使了該地區(qū)市井平民階層的急劇壯大，空前興盛，并“形成了一個具有群體聯(lián)系與自覺要求的社會利益集團(tuán)，開始侵蝕、改變著既往中古封建社會的結(jié)構(gòu)、面貌”。[4](68)誠如袁宏道在《新安江行記》（《袁宏道集箋?！肪砣┧d：“徽人近益斌斌，算緡料籌者，競習(xí)為詩歌，不能者亦喜蓄圖書及諸玩好，畫苑書家，多有可觀”，作為市井平民階層之重要組成部分且擁有著眾多財富和較強(qiáng)消費(fèi)能力的商賈，在醉飽之余，也好附庸風(fēng)雅，收藏“寒不可衣，饑不可食”的古玩、圖書、字畫，研習(xí)詩文，以求提升其社會地位。然而，由于缺乏高雅脫俗的人格及深厚的文化修養(yǎng)，這些好附風(fēng)雅的商賈“沾沾以好事自命，每經(jīng)賞鑒，出口便俗，入手便粗，縱極其摩挲護(hù)持之情狀，其污辱彌甚，遂使真韻、真才、真情之士，相戒不談風(fēng)雅”。[2](10)
面對以上的社會風(fēng)尚，文震亨“慨然實(shí)深”，以理性的眼光予以了辛辣的批判：“今人見聞不廣，又習(xí)見時世所尚，歲致雅俗莫辨。更有專事絢麗，目不識古，軒窗幾案，毫無韻物，而奢言陳設(shè)”，[2](246)并欲以自己對器物尚“雅”卑“俗”的審美觀念或態(tài)度來糾正和引導(dǎo)市民階層不良的審美價值取向。而這也正是文震亨撰寫《長物志》的重要原因，因?yàn)樗诖饡r人沈春澤之問時就說：“吾正懼吳人心手日變……將來有濫觴而不可知者，聊以是編提防之。”[2](11)
尚“雅”卑“俗”審美觀是文震亨在《長物志》中堅(jiān)守始終的理念，它不僅僅體現(xiàn)在文震亨對器物的品鑒上，還體現(xiàn)在文震亨對園林設(shè)計、居室陳設(shè)等的論述上。雖然它的形成是文震亨人文精神的物化和其對所處特定時代之社會風(fēng)尚的理性批判共同使然，但它似乎也蘊(yùn)藏著以文震亨為代表的晚明文人因日益興盛起來的市井平民階層文化對文人士大夫文化的劇烈沖擊所產(chǎn)生的危機(jī)意識和焦慮感，因?yàn)樗麄冃枰獜?qiáng)化自己的文化品位——“雅”來彰顯自己作為文化精英的“文人”這一與眾不同的身份。
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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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ving a Restricted View on Aesthetic Perception of Advocating “Ya”and Demeaning “Su” about Implements in Zhang Wu Zhi
XIE Yunxia
(Postdoctoral Research Station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715 )
Abstract:Aesthetic perception of advocating “Ya” and demeaning “Su” runs through Zhang Wu Zhi and becomesWen zhenheng’s core standard of appreciating everything especially implements. This Aesthetic perception aboutimplements is mainly reflected in the appreciations of three aspects such as implements’ material, structure and technicalornamentation. Wen zhenheng’s materialization of humanistic spirit and his rational criticism to the social climate ofspecial time which he lived jointly promoted the formation of his aesthetic perception of advocating “Ya” and demeaning“Su” about implements.
Key words: Zhang Wu Zhi;Advocating “Ya” and Demeaning “Su”;Implements; Humanistic Spir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