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兒只斤”(藍眼睛)——天狼種的標志
——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再研究
阿爾丁夫
(內蒙古師范大學文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22)
摘要:“孛端察兒成了孛兒只斤氏”。“孛兒只斤”,拉施特的解釋是“藍眼睛”的意思。布里亞特蒙古人直到上世紀后期尚將狼稱為“藍眼睛”,并非由于成年狼的眼色在黑暗中看上去呈藍色,而是源于未出滿月的狼崽眼上蒙著一層灰膜,看上去“藍汪汪的”。拉施特將“藍眼紅發(fā)”歷史化,固不足取,但他將“孛兒只斤”(藍眼睛)同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之間的關系視作因果關系,則難能可貴。事實上,“孛兒只斤”(藍眼睛)——正是天狼種的標志。
關鍵詞:孛端察兒 ;孛兒只斤氏 ;藍眼睛 ;天狼種的標志
在本學報今年第一期發(fā)表的《“黃狗”即天狼》一文中,我證明了只有《秘史》里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中保存的“黃狗”即天狼。在這篇文章中,我給自己提出的任務,就是結合《史集》記載,證明拉施特所說的“‘孛兒只斤’意為‘藍眼睛’”中的“藍眼睛”,恰恰是古代蒙古人對狼的稱謂,因而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正是標榜自己是天狼種。
一、孛端察兒成了孛兒只斤氏>
《秘史》第42節(jié)寫道:
不忽·合塔吉成了合塔斤氏。撒勒只成了撒勒只兀惕氏。孛端察兒成了孛兒只斤氏。
孛端察兒既然成了孛兒只斤氏的鼻祖,那么,其后裔當如合塔斤氏、撒勒只兀惕氏子孫始終以合塔斤氏、撒勒只兀惕氏為姓氏一樣,也應以孛端察兒姓氏——孛兒只斤作為自己的姓氏。令人不解的是,孛端察兒的七代后裔中沒有一代是以孛兒只斤氏作為自己姓氏的。只是到了第八代子嗣也速該——即帖木真的父親時,據(jù)說,他才將自己的一支從同族中分離出來,并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所謂“乞牙惕——孛兒只斤出自其后裔”[1] (61)>就是證明。
這本身不就是值得注意的現(xiàn)象么 ?
二、“孛兒只斤”是什么意思呢?>
“孛兒只斤”是什么意思呢?對此,《秘史》《元史·太祖紀》均未作任何交待,只有拉施特的《史集》作了明確回答:“孛兒只斤”意為“藍眼睛”[1] (61)>。
“藍眼睛”意味著什么?拉施特并未作明確回答。另一種民俗學方面的解釋是:“‘孛兒只斤’一姓的含義就是‘灰色的主人狼’”。[2](36)>此說從《藍色蒙古的蒼狼》第41頁注可知,作者系引自X·寧布編著《民俗大詞典》一書(烏蘭巴托1998年版)第312頁。
這里的“主人”指的是什么人呢?在蒙古文文獻中,“主人”一詞,大多指成吉思汗,少數(shù)指托雷,個別指托歡帖木兒,而“圣主”(bogda ejin)一詞則是成吉思汗的專稱。所以,在13世紀之后,“主人狼”指的無疑是“成吉思汗狼”,也即烏珠穆沁嘎查長所說的他們那里的蒙古人將狼叫做“成吉思汗狗”。
對“灰色的”,如何理解呢?Ч·翁浩岱和щ·喬伊瑪譯為俄文的《蒙古食譜》一書中寫道:“蒼狼(灰狼)的毛色灰中透黑”。 [2](44)>換句話說,“毛色灰中透黑”的狼叫“蒼狼(灰狼)”。因此,“灰色的主人狼”便是蒼色的成吉思汗狼。
對“孛兒只斤”的這一詮釋,同拉施特解釋的“‘孛兒只斤’意為‘藍眼睛’”之間是什么關系問題,下文再來回答。這里先來討論也速該為什么以意為藍眼睛的“孛兒只斤”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問題?!妒芳分^:到現(xiàn)在(13世紀末和14世紀初),也速該把阿禿兒的諸王與兀魯黑的后裔,大部分都變成“藍眼紅發(fā)”①>的了。
也速該后裔的相貌之所以出現(xiàn)這樣重大的變異,在拉施特看來,同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密切相關。照《史集》的說法是:
這是由于阿闌豁阿懷孕時曾說:“[每夜]在我眼前[突然]在一道光里出現(xiàn)了一個紅發(fā)藍眼的人,接著又走開了!”由于到第八代也速該把阿禿兒時出現(xiàn)這個特殊的征象,據(jù)蒙古人說,這是阿闌豁阿所說的她的子孫的王權征候,這種相貌便證實了她所說的話的正確以及所遇到的情況的確鑿可靠,無可置疑。[1] (61)>
需要更正的是,從《史集》記載來看,似乎不是到第八代也速該把阿禿兒時,而是到第九代帖木真等人時,他們的相貌始出現(xiàn)“藍眼紅發(fā)”這一“特殊征象”,也就是“王權征候”。所以,也速該為適應這一變化了的形勢,才以孛兒只斤——“藍眼睛”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
三、“歷史化”不足取,但揭示這種變化同感生神話傳說存在因果關系則是其貢獻>
關于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中的“黃狗”即天狼進入帳幕后化作的形象,《秘史》作“黃白色的人”;《元史·太祖紀》作“金色神人”;《史集》的漢譯文則作“紅發(fā)藍眼的人”。
“拉施特所指出的[博爾濟斤氏是]‘藍眼睛’或‘藍綠色的眼睛’之義”這樣一種說法,“至今尚未被非穆斯林史料所證實”。[3](92)>也就是說,除了拉施特《史集》中有這種說法之外,在其他“非穆斯林史料”中迄今尚未發(fā)現(xiàn)相同或相似的記載。
退一步講,即便有朝一日什么人從“非穆斯林史料”中發(fā)現(xiàn)了相同或相似的記載,也證明不了也速該子嗣具有這樣的相貌特征,更證明不了具有這樣相貌特征的便是“王權的征候”。要知道,在蒙古草原這一只有蒙古利亞種即黃種生存的社會環(huán)境中,寡居的阿闌豁阿如果同一位“藍眼紅發(fā)的人”結合,果真生出了具有“藍眼紅發(fā)”這一相貌特征的后代的話,也是沒有什么神圣性可言的,與“王權征候”更是搭不上界。在突厥早期史上,阿史那思摩以其“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可汗]疑其非阿史那種,歷處羅[可汗]、頡利[可汗]世,常為夾畢特勒(勤),終不得典兵為設。”[4](1278)>古代突厥人無疑屬于蒙古利亞種,故這里所說的“胡”,指中亞的“九姓胡”;這里所說的“類胡”,即容貌生得不像蒙古種的突厥人而像深目高鼻多須髯的“九姓胡”人。阿史那思摩由于長得不類蒙古種的突厥人而似歐羅巴種的“九姓胡”人,所以,始終得不到突厥可汗的信任和重用,也得不到突厥民眾的擁護和支持。對此,唐太宗李世民也愛莫能助。這雖是突厥史上的例子,卻可以啟迪我們,在蒙古草原上,在只有蒙古利亞種即黃種生存的環(huán)境中,成吉思汗兄弟及其后裔如果真地出現(xiàn)“藍眼紅發(fā)”這樣相貌特征的話,可以斷言,也絕非貴征,更不可能是“王權征候”,相反地十之八九倒可能被視作賤征。何也?以其不類蒙古人也。
這里涉及不同人種的人在形貌審美方面的差異問題。德國著名的地理學家兼人種史學者洪姆博爾特(Humbolat)在其《閱歷錄》一書中寫道:
人總是要對自然賦予他的任何特征表示贊賞,并且往往還要試圖加夸大。
意大利旅行家曼特嘎扎(mantgazza)教授“同樣堅持這樣一條原理”。達爾文自己也認為:這條原則或原理,“一般來說是真實不虛的,這從許多方面可以得到說明”。[5](878)>
這種現(xiàn)象在古代漢文文獻中也不是沒有反映?!妒勒f新語·排調》第21條載:
康僧淵目深而鼻高。王丞相(導)每調之,僧淵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淵。山不高則不靈,淵不深則不清。”[6](429)>
“目深而鼻高”正是歐羅巴人種中亞類型的形貌特征。胡人“康僧淵目深而鼻高”,王導看著不順眼,認為不美,每每嘲笑他。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實際上認為只有自己人種的鼻、眼生得才恰到好處。正因為如此,才有“喚出”深藏的眼,“縮卻”高聳的鼻的主張?!赌喜啃聲肺炀磔d唐睿宗李旦《詠壁畫胡人頭詩》寫道:
喚出眼,何用苦深藏?縮卻鼻,何畏不聞香?[7](1044)>
從“喚出眼”“縮卻鼻”來看,蒙古種的唐睿宗李旦,同晉人王導一樣,對歐羅巴種的胡人“深目”“高鼻”的人種特征也持不以為然的態(tài)度,就是明證。
拉施特將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歷史化”,固不足取,但他將“藍眼紅發(fā)”這一相貌特征同阿闌豁阿感生神話傳說聯(lián)系起來,且將二者視作因果關系,不僅是可取的,而且是可貴的貢獻。
那么,怎樣解釋才較為符合實際呢?
四、“藍眼睛”——天狼種的標志>
在我看來,宜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要牢牢把握住也速該為什么要以意為“藍眼睛”的“孛兒只斤”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另一方面要重新審視《元史·太祖紀》、《史集》所無,而為《秘史》獨有的“黃白色的人”最后“如同黃狗一般搖搖擺擺[飄升]著出去”這句話,并將二者結合起來考察的話,我以為會找出接近實際的答案。
此前,我便嘗試著沿著這一思路解決問題。首先,認為《秘史》中的“黃狗”指的是天狼;阿闌豁阿是感天狼而生孛端察兒;孛端察兒是天狼種;“孛端察兒成了孛兒只斤氏”即成了“藍眼睛”的氏族。現(xiàn)在也速該也以孛兒只斤(“藍眼睛”)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無非是標榜自己一支是孛端察兒的嫡傳,同樣是“天狼種”。至今我的看法未變,認為這一認識是正確無誤的。有誤的是所謂“綠森森的”等 說法在成年狼的眼睛中找不到客觀依據(jù),因而以此來論證狼眼是藍色的,未免顯得有點牽強。此前,我曾經(jīng)觀察過幾頭成年狼的眼色。在正常光線下,成年狼眼白的顏色是土黃色的,眼球(含虹膜和瞳仁)是深色或黑色的。但在光線暗淡的條件下,則呈藍色。我舉出當代小說和古代民間故事中關于狼眼顏色的描繪大多是綠幽幽的、綠森森的等六條材料,②>并認為這里的“綠”實際上指的是藍色。后來,在看央視“動物世界”和“人與自然”等節(jié)目時,總是注意狼特別是狼眼的顏色。夜里,在強烈光線照射下,狼眼呈銀白色或黃白色,絕不呈藍色。事實上,在較暗光線下,狼眼也絕非顯藍色。看來,想用成年狼眼睛的顏色來證明狼是“孛兒只斤”(藍眼睛),是根本行不通的。“草原上狼多。夜晚,姜戎打開手電筒,幾十米以外,點點回閃的光亮都是狼的眼睛。”[8]>姜戎也只說其“光亮”而絲毫未談及狼眼的顏色是藍色的。所以,原來的證據(jù)和論證必須放棄,而易之以新的事實證據(jù)。這里所說的“新的事實”指的是什么呢?
五、未出滿月的狼崽眼睛顏色是“藍汪汪”的>
所謂“新的事實”,首先便是保留在布里亞特蒙古民俗中這樣一種說法:
狼形象的神圣性,在關于狼的天神起源的傳說中,在人們對狼的禁忌及稱呼避諱中,都有表現(xiàn)。他們總是以比喻的方式去談論狼,例如“森林爺爺”、“密林老人”、“藍眼睛”。[9](641)>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將狼稱為“藍眼睛”這種說法,在瀏覽過的內蒙古、衛(wèi)拉特蒙古和蒙古國的材料中,迄今尚未發(fā)現(xiàn)這樣的避諱稱謂。但這一避諱稱謂曾為蒙古各部所共有,當是無問題的。
其次便是姜戎先生在《狼圖騰》一書中提供的事實。其中最值得稱道的,不是該書同其他少數(shù)民間故事和作家創(chuàng)作的小說一樣,也將寒冬“晚上”“狼眼睛”的顏色描繪為“綠瑩瑩的”,而是他對未出滿月從而未睜眼的狼崽眼睛顏色的揭示和描繪:
[在掏狼崽時]陳陣蹲下身子,把蓋在狼崽身[上]的土塊碎石小心地撿出來,仔細數(shù)了數(shù)這窩狼崽,一共七只。小狼崽比巴掌稍大一點,黑黑的小腦袋一個緊挨著一個,七只小狼崽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但每只狼崽都睜著眼睛,眼珠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灰膜,藍汪汪的,充滿水分,瞳孔處已見黑色。[10](114)>
這里的“眼珠上”,無疑當理解為“眼睛上”。
養(yǎng)了一個月的小狼,已經(jīng)長到了一尺多長,四條小腿已經(jīng)伸直,有點真正的狼的模樣了。最明顯的是,小狼眼睛上的藍膜完全褪掉了,露出了灰黃色的眼球和針尖一樣的黑瞳孔。[10] (188)>
《狼圖騰》一書出版四年之后,作者姜戎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仍然這樣描繪“小狼”:
剛抓到小狼的時候,它才手掌這么大,眼睛還沒有睜開,有一層藍汪汪的眼膜,絨毛焦黃,絨毛里面長出藍顏色的[在《狼圖騰》一書中作“又黑的” 狼毫。[8]>
不能不遺憾地指出,《藍色蒙古的蒼狼》一書,至少有三處談到“未睜眼”的狼崽,可是卻沒有一處提到該狼崽的眼睛的顏色,更沒有一處談狼崽具有“藍汪汪”的眼睛。這大約跟這些狼故事都是從記者、馴獸員和獵人處聽來的,而這些故事的講述者認為“沒有睜開眼睛的狼崽”的藍眼盡人皆知,因而用不著道及。而該書作者阿吉木先生恐怕缺少直觀狼崽眼色的經(jīng)驗,致使存在這樣的疏漏和遺憾。
在這里,不能不特別感謝曾經(jīng)掏過狼崽并將所掏未出滿月的一只狼崽養(yǎng)大的姜戎先生。是他為我們提供了未出滿月時的狼崽眼睛的顏色。③>《狼圖騰》中的牧民形像之一道爾吉說:“草原上哪個羊倌沒殺過狼?”不僅是草原上的羊倌,而且草原上凡是有一定閱歷的牧民們,恐怕沒人不知道未出滿月的狼崽的眼珠上蒙著“一層深藍色的膜”,因而看上去是“藍汪汪的”的這一事實。這層“眼膜”待狼崽滿月之后才褪去?;谶@樣的經(jīng)驗,蒙古人便以未出滿月時的狼崽眼珠的顏色是“藍汪汪的”來指代所有的狼,稱它們?yōu)?ldquo;藍眼睛”。事實上,對狼這樣稱謂的和知道未出滿月的小狼崽眼睛是“藍汪汪的”,絕不只是古代蒙古人,否則將在夜里或暗中看到的成年狼的眼睛描述為“綠森森的”“綠幽幽的”和“綠瑩瑩的”,就沒法得到合理的解釋。由于年代過于久遠,再加上接觸狼特別是未出滿月的小狼崽的機會越來越少,知道為什么將狼稱為“藍眼睛”或“綠眼睛”的原因的人也越來越少,已幾近于無了。
問題是,作為狼的避諱代稱的“藍眼睛”和作為也速該一支姓氏的“孛兒只斤”(藍眼睛)是否是一回事呢?現(xiàn)在就來回答這個問題。
滿月前未睜眼的狼崽眼睛的顏色是“藍汪汪的”這一事實,便將《史集》上的“‘孛兒只斤’意為‘藍眼睛’”和蒙古《民俗大辭典》上的“‘孛兒只斤’這一姓氏的含義就是‘灰色的主人狼’”兩種說法聯(lián)系并統(tǒng)一起來。既然“‘孛兒只斤’意為‘藍眼睛’”中的“藍眼睛”指的是狼,那么,它同“‘孛兒只斤’這一姓氏的含義就是‘灰色的主人狼’”所表達的意思不是完全相同,指的全是狼么?!
六、蒙古人為何“重復兩次以孛兒只斤作為氏族的稱號”>
有一種說法不能不加以討論:
我們認為蒙古人似不應重復兩次以孛兒只斤作為氏族的稱號。也速該時期的一次是實有其事的,而孛端察兒時期的一次則是后來在也速該或成吉思汗時期附會上去的,其目的無非是企圖把成吉思汗家族的姓氏,同共奉為始祖的孛端察兒甚至更古老的著名傳說人物孛兒只告歹掛上鉤,以表示其源遠流長。[11] (20)>
作者從歷史角度出發(fā),經(jīng)過深入細致地研究,認為蒙古人“兩次以孛兒只斤作為氏族稱號”:一次是“也速該時期”,一次是“孛端察兒時期”。在作者看來“以孛兒只斤作為氏族的稱號”蒙古人“似不應該重復兩次”。
關于孛端察兒時期的那次,“是后來在也速該或成吉思汗時期附會上去的”的說法,本人是完全同意的。原來我認為是訶額侖伙同其丈夫也速該,后來改為訶額侖伙同其長子帖木真編造(無任何依傍)或改造(有具體依傍)好了感生神話傳說,然后附離到阿闌豁阿頭上去的。之所以讓帖木真取代其父也速該,是由于也速該很年青時便去世(時帖木真九歲),且從《秘史》來看,在他生前只被稱為“乞牙惕”或“乞顏氏”而無孛兒只斤稱號。
關于“蒙古人似不應該重復兩次以孛兒只斤作為氏族的稱號”說,本人持保留態(tài)度。要知道,“孛端察兒時期的一次”和“成吉思汗時期的一次”各有側重,不可偏廢。沒有孛端察兒時期的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的姓氏,也速該時期(實際上應該說是成吉思汗時期)“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氏族的稱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沒有也速該時期的“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氏族的稱號”,孛端察兒時期那次“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氏族的稱號”,便成了有源而無流,有本兒無末。“也速該或成吉思汗時期[將孛兒只斤稱號]附會上去”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對“孛端察兒時期的一次”,如單純以表示該“氏族的姓氏”“源遠流長”來解釋,即便從歷史角度,也是說不過去的。只要指出成吉思汗的祖上從孛兒帖赤那算起“源遠流長”呢還是從朵奔篾兒干算起“源遠流長”呢?問題就清楚了。
“孛端察兒成了孛兒只斤氏”??墒侵钡狡浒耸缹O也速該之前,卻沒有一支后裔,甚至一個子孫是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氏族的稱號”或作為自己的姓氏的,只是到了也速該才拾起孛兒只斤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其目的無非是想證明自己一姓是孛端察兒的嫡傳,也是天狼種,同樣是“上天的子息”,他們當中有人將來要做“萬眾的可汗”,治理萬民。在我看來,這才是“也速該或成吉思汗時期”為什么要將孛兒只斤這一“氏族的稱號”“附會”到孛端察兒頭上去的關鍵所在。這是我從神話學和民俗學角度研究得出的結論。
不過,還有一個回避不了的問題:據(jù)此能否得出“狼是蒙古民族的圖騰”的結論呢?我的回答是:不能。下一篇文章專門討論這個問題。
注釋:
①(法國)雷納·格魯塞《蒙古帝國史》一書第20頁之注①謂:“《拉施特書》中特別指出,降臨阿闌豁阿的天神,不僅膚色是黃的,而且眼睛是灰的。這是由于成吉思汗的家族名‘孛兒只斤’而聯(lián)想到的。孛兒只斤的意義為灰色眼睛(參閱別列津譯本,“祖先”第49頁)。這位作者(指拉施特)試將口傳故事歷史化,他以為阿闌豁阿時代,大約是阿拔斯王朝的初年(公元750年)或薩曼王朝的初年(公元875年)。”
這里有兩個問題必須注意:
一是別列津“墨守拉施特”本(洪鈞語)的譯文:“膚色是黃的”才是可信的。余大鈞、周建奇漢譯文作“藍眼紅發(fā)”,其中“紅發(fā)”的譯文恐怕是成問題的。不知他們依據(jù)的蘇聯(lián)科學院東方學研究所的俄譯本即誤作“紅發(fā)”呢還是漢譯者的誤譯?下文筆者引用“藍眼紅發(fā)”這一詞組時,只著重其中的“藍眼”,至于“紅發(fā)”二字雖不便剔除,但絕不在考慮,更不在討論范圍之內。
二是拉施特“試將口傳故事歷史化”。也就是將阿闌豁阿當作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將她在丈夫朵奔篾兒干死后懷孕生子一事視作歷史上真實發(fā)生的事情:將成吉思汗時期以“孛兒只斤”作為自己一支的姓氏,理解為他們這一支子孫的眼睛真正是藍色的。
② 遺憾的是,其中第六條材料是取自加拿大作家和畫家歐·揚·西頓《狼王波羅》(黎金、林希譯)一書中的,不妥。將綠色習慣上稱作藍色充其量是中原民族的習慣,還沒有證據(jù)表明這同時也是歐美某些民族共有的跨文化現(xiàn)象,所以必須剔除。更換為姜戎《狼圖騰》一書第11頁的“那些綠瑩瑩的狼眼睛”后,在我看來,做為二十年前發(fā)表的嘗試回答“‘孛兒只斤’意為‘藍眼睛’”中的“藍眼睛”指的實為天狼的探索性文章,至少還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
③ 最近讀到一篇文章題為《女畫家和一只小狼的故事》。(《羊城晚報》2013.3.2;《文摘報》3.7)。該文說,女畫家救活并收養(yǎng)著一只出生剛六天的小公狼。當她將小狼從草原帶回成都后,便同朋友商量給小狼起個什么名字。“討論來討論去,最終選定了‘ 格林’,英文Geren。英文Geren是‘綠色’的意思,這種綠色,包括狼的眼睛、草原的顏色。”蒙古草原上的未出滿月的狼崽眼睛的顏色是“藍汪汪的”,藏區(qū)草原上的狼崽眼睛的顏色似亦不會例外,這是可以斷言的。值得注意的是,在女畫家李微漪和她的朋友亦風看來,“狼的眼睛”的顏色同“草原的顏色”一樣,也是“綠色”的。正因為這樣,才給小狼選定“格林”這個名字。這個例子可以旁證小狼眼的所謂“綠色”,實際上即為人們通常所說的“藍色”。(請參看拙著《蒙古和其他北民族文史論叢》一書的第171~175頁,內蒙古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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